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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江受降目击记
www.419100.net 日期:2005-8-6 来源: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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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时才过,四架飞机在东方出现,渐渐来到机场上空,三架是同盟国方面的银色战斗机,一架是深色的双引擎机,翼下清楚地漆着两个太阳徽。人群开始骚动,八年来他们一直是残忍和狂妄的象征,一年前他们还满载着炸弹来到芷江,今天它得到的只有屈辱——忽然间一架战斗机顽皮地从高空对准日机冲击,又巧妙地掠过了机头,引起地面一片愉快的哄笑。
四架飞机盘旋又盘旋,日机在东边跑道上降落,方向由北向南。它漆的绿色带着白点,有六个日徽,四个在机翼,两个在机身。它向南驶去,很快消失在野草背后,就像一只青蛙。
半天、半天,一个美国机械士又领着它在机场西边出现。在人群前停下,又掉了一个转身,把尾向着人们,这时可以清楚地看出机翼两边都挂着一小条红绸。按中国规定这应当有五公尺长,作为降机的标帜,也许是高空的风把它吹断了。
一顶硬壳帽在门口出现,于是一顶绿呢帽,又一顶绿呢军帽……记者群中立刻混杂起来,几十架摄影机都急于向前动。负责警戒的王司令急得连声说:“反正等一会有三分钟,要把吉普车开到大家面前来照相的,不要忙,不要忙!”
一共八个日本人,戴硬壳帽穿军服架黑边眼镜的今井武夫少将,桥岛中佐和前川少佐都穿全身军服,木村翻译穿全青色西装,四个航空员中,三个也是军装,一个衬衣军裤。军人们都挂着佩剑,代表还挟上大皮包。这时四辆吉普车已列成一行,有白旗的二辆在中间,瘦小的少校引导日本人坐上降车,自己坐到最前一辆来,他显得很矜持也很冷淡。充当战胜国的代表,不是容易有的机会,听说本来派定的代表是胖子李中校,但是中校的阶级显得太高,后来又改为一位少校。李中校曾失望地说:“我希望我能降一级就好当代表了。”
日本代表也带着矜持坐在车上,只有桥岛不时左顾右盼。车开动了。第二辆如约开到记者群前面停下,顿时镁光闪耀,一片照相机钮的声音,谁都怕这三分钟去的太匆匆。一位少将带个相机顶备照,看见有不耐烦的样子,怕他们不守约,放过了自己的机会,过去拿着表看着时间,一直到整三分钟才放走那吉普。这时候没有一个日本人动弹一下,全都挺直地坐在车上,眼光下垂,只有那中国司机不愿意掉过脸去,避免把自己跟这些沮丧的形象拍在一起。
三分钟后,四辆车开向不远的空军总站去,日本代表的住所安置在里面,给他们以简单的食宿,外面安下三道岗位,没有特别命令,谁都不许进去。
投降初步会议的地点设在机场附近的第一招待所,招待所的设备简单而整齐。为了今天这个日子,除了大门上扎了松叶匾,帖上“和平永奠”四个大字以外,这里并没有其他的装饰,一切都简单而朴素。进门来两牌营房的末端,横着一所小小的会议厅,那就是今天的会议所在,也就是今天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目光所注意的目标。
会议室内,右面的中墙上是一张很大的国父半身遣像,国父像的前面排成弧形的几张桌子,上面仅仅铺着一张洁白的桌布,好像是法官的案台。在案台前不到两公尺的地方,面对着摆有四张黑漆的椅子,这是为投降代表而设的。在会议室的另一端还有为新闻记者预备的一张大餐桌,靠墙还有一圈椅子和凳子,门口没有任何装饰,旧上没有花瓶和烟水,一切的一切都异常简单。明显地标出这是一个接见投降代表地点,对于投降代表我们是不用客气的。
会议未开始以前,会议室里有过一度紊乱,记者席完全为外国记者和他们带来的打字机霸占,而且打字机“达达”的声音立刻盖过了来宾的嘈杂。房间的另一端喜气洋洋的中美军官互相道贺,而最突出的是主持会议的中国陆军总参谋长肖毅肃将军和美国代表波特勒将军响亮的笑声。
肖将军坐在桌前正中,穿着全新哔叽制服的波特勒准将在他右手,他的左手是副总参谋长冷欣中将。译员和记录坐在他们四周,他们三位起劲地谈着,显得异常亲热,忽然波将军作一个手势,叫副官递他的水壶来给肖将军喝,肖将军把水泼到衣服上,波将军又赶快掏手帕替他擦抹,大家微笑着注意他们,会场也渐渐地安静下来,像是法官已经入席,只等犯人进来的那一刻。
会议开始前,肖将军先起来声明三点:第一,今天在场的中外记者不得发问;第二,日本代表进来的时候,大家应安坐不动;第三,所有中国方面的发言,都先翻成日文再翻成英文,而所有日本方面的发言,都先翻成中文再翻成英文。他的报告立刻引起一片议论和打字的声音。
一位中国军官走到屋子另一端打电话:“立刻去把日本代表带来,只准四个,那个参谋长,两个参谋,和那个翻译,立刻去。”停了一会,他又拿起话筒说:“不准他们带枪。”
人们纷纷向门外探望。
忽然间肖将军又站起来宣布:“还有一点要清楚,这里就是中国陆军总部。”大家都不解地向他看,他又补充说:“中国陆军总部已经从昆明迁来芷江,就在此地,这所屋子里。”会场立刻引起一片讶异的声音。
门口传来一阵“来了,来了”的声音,可是大部分人还遵守肖将军的命令,安坐不动,但摄影记者已经紧张地准备着了。肖将军说了“请进来”之后,四个代表即鱼贯而入,还是早先一样的装束。走到桌前恭敬地行了鞠躬礼后,肖将军只是冷漠地说了一声“请坐”,然后他们坐下了。
——今井在中间,桥岛在右,前川在左,木村在最右。
刚一坐下来,肖将军开始说话了,他介绍完了自己和其他接见降使的代表以后,马上就说:“现在首先请贵官说明身份,并且递出身份证明书。”
日英文相继译完以后,今井开始用低沉但是清晰的声音介绍自己和两位随员,木村把它译成了不大流利的中文后,今井接着说:
“鄙人只代表冈村宁次将军作联络的工作,没有权力作决定,也没有权力在任何文件上签字,这一点是要声明的。”
“日本政府依照天皇的圣断,接受了联合国波茨坦的文告,已经派代表到马尼拉向联合国最高统帅报告进行军事行动的停止,但是我们驻华派遣军方面则由鄙人代表向中国方面最高统帅蒋委员长的代表见面,执行停战协定。”
他很仔细地用“停战”代替“投降”,从头到尾,他一直没有说过“投降”这两个字眼,这是他们有计划的奸诈,从这当中,也许可能看出来许多的问题。
接着,肖将军不耐烦地说:“刚才我问贵官有没有带来身份证明书,如果带来了就请交出来。”
日文译员刚把肖将军的话译完,今井就起来发言,波特勒将军就举起手止住了他的声音,用他的中文说:“对不起!对不起!”肖将军也说“请你停止发言,等英文译完后再说。”这个钉子的确让今井少将碰得有点难受。
今井没有带着像肖将军一再所要的身份证明书,只有冈村宁次的特别命令。
肖将军看了今井手上的“特别命令”,接着又问他有没有带来电报上所指定的那些表册。
今井回答说:“表册没有,只有一份地图,并且最近东三省军队向华北调动的详情还没有注明在地图上,至于越南和台湾的情形,因为不属冈村宁次将军的地区,所以没有注在图上。”
木村翻译到这里就停止了,中国方面的日方译员立刻站起来说:“今井少将所讲的话有两句没有译出来,他说:东三省,越南和台湾的大概情形,他是知道的。”假如是允许鼓掌的话,这一个杰作,一定博得掌声不少。
当桥岛和木村毕恭毕敬地站在桌前说明他们所奉献的地图时,可忙坏了这里所有的摄影记者,每一个镜头里,大的小的,从天空里照下来,从地面上照上去,旁敲侧击,都集中到了桌子上的地图,和还在说话的桥岛和木村的脸上,全场顿时混乱起来。这样的局面继续了十分钟之久,摄影记者的努力工作固然可嘉,可是却博得了在座记者和来宾不少的怨声。
幸好总参谋长把话题转移到了一个新的项目,开始拿了一份备忘录来,这混乱的现象才渐渐消失。
当肖将军高声朗诵这份洋洋千言的备忘录时,不仅今井少将和他的随员显得极度紧张,就是全场空气也顿时严肃起来。
在这份备忘录里,载有关于各战区受降,接受的详细规定,它不仅在目前是一切中国战区日军投降事宜的基础,无疑地在将来历史上它也有它应有的重要地位。在这严肃的空气中却夹杂了一个有趣的插曲,当日译文稿念到各战区接受投降的具体步骤时,只看见坐在正中的今井老是取出手绢来擦自己脸上的汗珠。
日本译稿刚一念完,肖将军就拿出了两张预备好了的收据,让今井签字,同时也就把备忘录递给了他。在签字时,今井要求“询问几点”,肖将军以极其幽默而轻松的口吻回答他说:“我看,这不必吧!”随后几十个镜头又大忙了一次,全部集中在握着笔管签名盖章的今井少将身上。
会议已接近尾声,今井发现了自己没有了询问的权利,而肖将军则继续以命令的口气,把几点通知今井转告冈村,关于冷欣将军在南京成立前时指挥部,日方需妥为保护机场,关于中国军队即将降落平京沪一带,让日本妥为保护机场,协助中美人员一切机场工作。今井提出“再行讨论”的要求,但是肖将军没有理会。
会议的最后一件事,是交换何总长和冈村的来往电台呼号,让他们能直接讲话,总参谋长又特别通知日本代表:他们的行期以后再决定,将由中美人员和他们细谈,但事先必须何总长亲自批准。
日本代表站起来,鞠躬,又像进来时一样鱼贯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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